吕洞宾不是最近才火的，更不是因为动画电影《八仙》才火的。八仙的热度一直不低，吕洞宾人气则更高，至少在苏州，是这样的。
四十一年前，有部电视连续剧《八仙过海》横空出世，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，虽然只在爸妈允许的时候零零碎碎地看了大概，但其中人物踏破人间、救苦救难、渡人渡己的情节却给小小年纪的我以巨大的震撼。印象更深刻的是主题歌：“……神仙是人做，修炼不辞劳，吃得苦中苦，真仙才修到……”这几句，莫名其妙就刻在脑子里，几十年后还时不时跳出来，让我无意识中就哼出曲调。我猜，起初大概是因为旋律实在朗朗上口，几十年后，“神仙是人做”这一句歌词却成了穿行世间的船桨。
人非圣贤，善恶一念。《八仙》电影中人物的设定，都是身有瑕疵、小之又小的小人物，像你我一样，偶尔有些贪念，常常陷于侥幸，期待一劳永逸，但面对大是大非，有些人畏惧，有些人被激发出勇敢。勇敢的人，就拯救了苍生，也成就了自己。而八个人当中，形象最丰满的，无疑是吕洞宾。情节起起伏伏、伏伏起起，不断反转，值得二刷。但，为什么是吕洞宾呢？
这当然首先跟吕洞宾的技能有关。按通常说法，吕洞宾是山西人，屡试不第，后来遇到仙人钟离权，也就是汉钟离，经过点化和考验后，随其入终南山修道，得授金丹秘文和天遁剑法。后者好理解，你看几乎所有的八仙形象中，吕洞宾都是身背纯阳宝剑，能斩妖除魔也能斩断烦恼；前者就不太好理解，以至于民间有了各种演绎。吕洞宾修仙，主修的是内丹修炼。这是一种修行的法门，但是老百姓不懂，以为就是炼丹，炼出的丹药能治病救人，所以至少在苏州，吕洞宾的“仙设”是精通医道，擅长百药，有起死回生的本领。
于是就有了苏州城最声势浩大的民俗庙会“轧神仙”。“轧”就是人多拥挤的意思，人太多“轧得嘞”，挨挨挤挤总归让人别扭，可一到轧神仙的日子，苏州人不怕“轧”了，心甘情愿赶到神仙庙，往人堆里钻，甚至杭、嘉、湖和沪宁沿线各地都有人来苏州“轧神仙”。因为农历四月十四这天是吕洞宾的生日，他会化身为凡人，可能是摆摊叫卖的小贩，可能是沿街乞讨的乞丐，也可能是挑夫走卒、游人香客，混在人群当中悄悄施药治病、消灾送福。肉眼凡胎的凡人当然分不清身边谁是真身、谁是路人，但万一呢？就运气好呢？那便钻进人堆里“轧一轧”，沾一沾人气、碰一碰仙缘，撞上了吕洞宾，就能讨得一年的平安顺遂、无病无灾。
新华社照片，苏州，2011年5月14日 苏州“轧神仙”，当日2011年“轧神仙”活动暨苏州金阊民俗文化旅游节在苏州古城的石路地区开场。“轧”在苏州方言中意为“拥挤”，“轧神仙”指在人群之中挤到“神仙”身边，就会沾上仙气，交到好运。\n新华社记者陈琪摄
所以老法头的轧神仙庙会，固然人声鼎沸，耍拳卖艺的、叫卖吃食的、兜售器物的摊贩挨挨挤挤，但其最正宗、最地道、最热销的商品，都与中草药有关。庙中还有个仙方店，实际上是一个中草药铺。来神仙庙烧香求神的大多是有病的穷人，生了病没钱医治，只得来求助于神仙，或是患有顽疾，俗世医药久治无效，转而来求神仙，碰运气。到了神仙庙内，只要花七个铜板买副香烛，祭祀叩拜一番过后，就能晃动签筒来求签问病了。草药总归会有点用，加之心理暗示，往往颇能奏效，于是越传越灵验，庙里的香火也越来越旺盛，到了这一天，各地赶来烧香的善男信女就更多。四乡涌来的船只，常常将苏州窄窄的河道堵塞，许多香客四月十三夜就来，挤在神仙庙内外，等候天明。
而最多、最吸引人的还得数出售各式花草的小摊。清代沈朝初有《忆江南》词：“苏州好，生日庆纯阳。玉洞神仙天上度，青楼脂粉庙中香。花市绕回廊。”那天所卖的花草，统称为“神仙花”,有些还有特别好听的名字，如“万年青”“千年蒀”“吉祥草”“龙爪葱”等。神仙庙会几乎成了苏州传统的花市，人们将花草买回家去，种植起来，待到来年轧神仙前夜，将老叶剪掉，铺在自家门口，让各路来给吕洞宾祝寿的仙人从叶子上踏过，以此来借得仙气。庙会原本是在阊门内下塘街的福济观举行，因为吕洞宾，“福济观”被俗称成了“神仙庙”；而吕洞宾则成了“天医星”，在苏州被视为了中医药的祖师爷。
其他行业也都一样尊崇吕洞宾。譬如苏州有个百年老店“陆稿荐”，猛一看这个店名，大约都想不到这是家熟肉店。稿字从禾，是稻草、麦秸等谷类植物的茎；荐字草头，这里指草编的席子、垫子。这跟熟肉有啥关系呢？传说，这家店老板姓陆，店小人少，平日里没啥生意，都快开不下去了。有一年四月十四，陆老板清早起来打开店门，看到一个老乞丐躺在一条草稿荐上，快要饿死的样子。陆老板看他可怜，便把他扶到灶间，让他躺在灶门口休息，老板娘虽然不高兴，还是盛了一碗热粥汤给乞丐吃。乞丐也不客气，吃了粥汤站起身来，就走出门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陆老板开始烧肉，但因为囊中羞涩，柴火不够，烧到一半火就快熄了。陆老板愁眉苦脸、慌里慌张，情急之下，忽然看见灶边有老乞丐丢下的破稿荐，顺手用火钳钳起来，丢进了灶膛里。不多久，这锅肉竟然散出扑鼻的异香，漫溢到街上，吸引得过路人都停下脚步。一时间人们都挤到店门口来探虚实。老板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艺怎么就突然有如神助，大家七嘴八舌，想不明白。在这个故事后世叠加的衍生版本中，状元陆润庠也走了过来。陆状元学识渊博，听了事情经过后，略一沉吟，想着这天正好是四月十四，再一看店里，老乞丐还留下来两只破钵头，口对口放在地上，便说：“两只钵头，口对口？这倒像个叠口吕的吕字！”大家一听，恍然大悟，原来老乞丐是吕洞宾的化身，破稿荐是他对陆老板善心的奖赏，原来，这锅肉真的是得了神助。一锅肉一抢而光，这家熟肉店的生意也一天天好起来，陆老板发了大财，就在观前街开了一爿大酱肉店，挂起金字招牌，就叫“陆稿荐”。
这当然是个故事，陆润庠所在的年代也与故事不吻合，但陆稿荐是真实存在的，现在苏州还有好多家分店；陆润庠也真是状元，而且是苏州的最后一位状元，三朝老臣，末代帝师，苏州近代民族工业先河的开创者，还在八国联军之乱后珍藏64册《永乐大典》残本，并在鲁迅的劝说下，将藏书移交国家京师图书馆，为《永乐大典》的保存作出贡献。那么陆稿荐的故事也就当成真事来听听吧，毕竟在苏州，吕洞宾是被高度信任的。
又譬如虎丘，也有吕洞宾的“遗迹”。在千人石北边，“虎丘剑池”四个摩崖石刻大字的西侧，有座二仙亭，宋代始建，清嘉庆年间重修，造型极其古朴。之所以亭名“二仙”，是因为据说吕洞宾与陈抟老祖曾在此对弈。亭中的楹联写道：“昔日岳阳曾显迹，今朝虎阜再留踪；梦里说梦原非梦，玄里求玄便是玄。”吕洞宾在岳阳的故事也很多，如今虎丘上的二仙亭的故事同样传达出人们对他的追慕。
所以，到底为什么是吕洞宾呢？我猜，除了技能，第二个原因应该是吕洞宾的成仙之路。一个不太严谨的通俗表述是，神和仙虽然都属于道教体系，但其来源不一样。神，除少数先天神外，大多是凡人死后，因功德、忠义，被天庭册封或百姓祭祀而成，所以有“封神榜”；仙，则是后天自己修炼，跳出轮回、长生不死。换句话说，神没有肉体，只剩灵魂；仙则以人为本，保全身体，得道飞升。如果是你，就问你选哪个？
何况八仙的成仙之路，虽然历经艰难，但被他们帮助、保护、救济、渡化的人，是实打实得到益处的，所以苏州人特别喜欢八仙。而如果不想那么直白，就会用八仙的法器来做替代，雕刻在照壁、栏杆、椅背、屏风、山花、镂窗、槅扇、挂落等各处，这就叫“暗八仙”，既好看，又含蓄，还有护佑之功。如果你在苏州园林里看见一柄宝剑、一支长笛、一只花篮、一只渔鼓，还有一朵荷花、一只葫芦、一对阴阳板、一柄芭蕉扇，那准没错，你找到了八仙。
因为“神仙是人做”，所以神仙也有人的缺点、弱点，像人一样流过血，所以懂得疼，会恐惧，会绝望，所以懂得人间疾苦，感同身受。但是他们没有选择“跪着等死”，所以他们战斗而成仙。吕洞宾在苏州所传达的，说到底是世人对神仙的期许，以及凡人对修行的想象。仙籍当然是神话传说赋予的浪漫，磨难与善心，才是漫长人生的底色。所谓得道，本就是普通人在烟火里持续自持、慢慢前行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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